「南ことり,妳要留在這座龍宮殿中或是離開?」女人再次輕聲問了一次,只是這次語調稍微放軟些。

ことり對於眼前的情況有些不太明白,

────她知道,村莊里祭祀海神的傳統。鎮上的家庭都會盡早讓女兒出嫁;更偏激點兒是在得知嬰孩是女孩時,先將她掐死──避免她成為祭品的命運──為此,ことり曾經非常不諒解讓姊姊成為犧牲品的傳統。

但又能奈何的了甚麼呢。

────但可以確認是,ことり從來都沒料想到,「海神」是一名女性。
不,或者該說,曾幾何人有想過這個問題。若是獻上這些祭品真能獲得海神的青睞,為何他們又年年會碰上災情?

眼看著站在面前的女子,端莊、充滿自信的站姿,靜澈的橙色雙眸,宛如海水般墨藍長髮,果真是海洋代言人嗎?

「大人,要不讓ことりさん先休息下吧?」見ことり震驚到說不出話的模樣,一旁的少女開口建議著。

「知道了。」女子揚起手,「花陽妳先去忙吧。」

花陽有些錯愕,但立刻回過神,「是的!」
────女子從來都不曾親自留下來陪伴這些「祭品」啊?應更正為,通常在祭品沒有立刻回答她的問題時,女子會直接交給凜處理,而非讓對方有思考的餘地。少女退出房間,相信她的主人──畢竟她的主人並非不公正的人──轉而去招呼主人先稍早前所交代的事項。

見褐髮少女離開房間,女子對ことり微微一笑,「請妳不需要感到害怕。」
她的聲音讓ことり感到既陌生又熟悉,彷彿久遠的記憶中曾和女子交談過,卻忘了是在身在何時或是何處。

「我們曾經見過面嗎?」她小心翼翼地詢問。

「或許有;或許沒有。」女子回答她一個模凌兩可的答案,「妳可以不必急著回答我先前的問題,今日妳可以稍作休息下。」

「等等!」眼見女子便要離她而去,ことり心里卻為她的離開感到相當不安,ことり自己也不知道此時的她留住女子是為了甚麼、是為了心安嗎?或是其他原因,她也說不上來。她只是直覺知道要是現在讓女子離去的話,之後便很難再有機會見到她了。

女子愣住,半晌,回過臉笑著問:怎麼了嗎?不用擔心,這裡沒有人能夠傷害妳。

「我願意留下。」

女子的雙瞳瞬間錯愕地睜大,有些不可置信地看著ことり,「妳說甚麼?」

Xx

「留下來吧,這裡不會有人傷害妳的。」

溫柔的雙手將孩子抱起,哭紅眼的女孩揉著雙眼,懦懦地問著:真的嗎?

「是真的哦,只要我在的一天,我就會保護妳。」少女漾著溫柔的笑容說著,她是近幾個月來唯一願意親近孩子的人了。「如果海未ちゃん乖乖的、不繼續哭,我就給妳糖吃哦?」
女孩停止啜泣,雙眼閃著期待的光芒看著少女,乖順地點著頭,承諾著自己不會再哭泣。

少女滿意地輕捏海未的臉頰,抱起女孩兒在夕陽餘暉的伴隨下,兩人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 

擁有如墨髮絲的孩子,是在大約半年前來到這個村莊。規模不大的村莊靠海維生,卻飽受海嘯侵襲,居民也不願就此離開這片祖先辛苦開墾下的土地,於是他們向神明祈求,祈求神明賜給他們一個神蹟。而這位孩子,便是來自神明的恩惠。

要說她是如何出現的,海未自己也說不上來。
真要她換回從前的記憶,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:一名綁著三節辮的靛髮女子對她露出有些愧疚的笑容說:「海未ちゃん,麻煩妳了哦。」接著記憶跳轉到她被發現在沿岸邊,從村民在沿岸發現她的身影開始。

村長安排她居住在一戶人家中,家中只有母女兩人,那名年邁的母親待自己如同親生孩子般疼愛;女兒則是將自己當成妹妹般守護。

第一次的預言,從女孩從窗邊發現一隻斷了翅膀的蝴蝶開始,她凝望著嬴弱的蝴蝶仍展現牠絲毫沒有的努力,揮舞著雙翅時,一道怵目驚心的畫面閃進她的腦海之中──漁船被狂瀾捲入海面之下,在大自然的威嚴面前,即使是村裡最巨大的船隻也不過如同蜉蝣般脆弱──女孩驚恐地衝出屋內,朝海岸跑去。

「不、不可以!」她氣喘吁吁地跑到岸邊,「千萬不可以出海!今日若是出航,必有災難發生!」

大人們只是笑著要求少女快點帶海未回家,別在這大呼小叫的、干擾男人們工作。少女有些不好意思地向眾人道著欠,牽起海未的手帶她回家。

「不行!妳必須告訴他們、不能出海!」海未難得掙扎著,甩開少女的手大叫。

「海未ちゃん,妳為何能夠如此肯定呢?」少女的一句問話,讓海未不知所措。

是啊、甚麼原因讓自己能夠如此肯定呢?
海未沉默下來,乖順地讓少女帶她回家。回到家,她也不再開口,只是待在窗邊,眺望著平靜的海面。浩浩海面波光粼粼,遙遠的遠方還能見到點點白帆,隨波起伏──是村里的漁船。
他們終究還是出航了。

 

日當正午,晴朗無雲的天卻在瞬息間烏雲密布,海面上打起一層層驚滔駭浪。村莊裡的居民無一不為出海的家人擔憂,人群聚集在岸旁,聽著怒吼般的灘聲、呼嘯而過的狂風。

在造物者的威嚴下,人類是多麼脆弱、無力。

 

漁人終於歸來。
這趟出航共有二十艘漁船;真正得以返航的,只剩十艘。

男人們拖著疲憊不已的身子擁抱著他們的家人,被遺留的家屬只能望著那片孕育他們的海──同時也是奪走他們一切的海洋──撕聲竭力的哭喊著逝去人之名。

絢麗的朝霞映在那遼闊的海面上,彷彿先前的一切只是虛幻。

眾人們終於驚覺,原來他們所認為的童言童語,實質上是一則預言。
────但是人死不能復生,早已太遲。

層層浪花拍打著沿岸,少女牽著海未站在山丘上眺望著。少女的淚水滑下她的臉龐,滴落在青草上,今日逝去的其中一位,是她的青梅竹馬,他們倆的好感情在村里是眾所皆知,原本男方預計在下個月向她提親。

如今,還能再說些甚麼。

被緊牽著的手感覺到對方正在加劇力道,海未沒有說話,靜靜地陪伴在少女身旁。

這時候沉默或許才是最好的安慰。

海燕飛過,朝地平線那端飛去。海未看著那片瑰麗色天空,殷紅色的夕陽緩緩沉入彼岸,下過雨的雲層重新回到潔白,朵朵白雲反射著餘暉,成了似火般的嫣紅。

Xx

漆黑降臨大地,模糊了視野,海未的手依舊和少女的右手緊握,藕灰色的少女卻不再嶄露笑容。她再也無法眺望她鍾愛的汪洋,無法再看到湛藍髮的孩子成長的軌跡。

「我沒事的。」稚嫩的嗓音便的稍為成熟,海未輕拍著她的手背安慰著:「不用擔心我,我會保護ことり的。」

少女側過臉,睜開雙眼,原本閃著光芒的琥珀不再,唯有在她們獨處時,少女才願意睜開雙眼──即便這項動作不再具有任何意義。空洞的雙眸凝視著墨藍,「我知道、我知道。」她呢喃,像是為了要說服自己般一再重複。

 

自從預言第一次出現錯誤,眾人也只是微笑地安慰著孩子,畢竟是人難免會出錯的。

一次、兩次、出錯的次數越來越多。
責備與謾罵也逐漸增加。

「妳真的有認真預言嗎?」火辣的疼痛感湧上,滿腹委屈,女孩卻不敢吭聲,聚集在自己身旁的人們越來越多,不滿的唏噓聲也越來越大聲。

「還我丈夫!」、「把我爸爸還給我!」諸如此類的尖叫四起。

方才開口的少年抓起她的手,將她從地面上拉起,少年怒瞪著她,漆黑的雙眸裡混雜著憤怒與悲痛──他的父親在三天前的船難中喪命──少年不滿的情緒在海未再次降下預言的那一刻爆發,「妳倒說話啊?啊?妳真有認真預言?」

我、我有……孩子畏懼的開口,少年卻不以為意。

「若真是這樣,為何仍然發生了意外?!」少年再次用力,將女孩摔落在地面上,「把我的父親還給我啊!」沒有人願意站出來替女孩說話;唯有藕灰色少女擠過簇擁在一旁的人群,隻身擋在女孩身前。

「夠了吧?她還只是個孩子!」一向柔軟的聲音裡夾雜著憤怒,「有必要如此嗎!」

「哦,原來是她的『姊姊』啊!」少年發出刺耳的笑聲,「身為姊姊的妳,管教一下這個『妹妹』吧!叫她下次別再出來胡亂預言了!」他面露凶光的恐嚇著。

藕灰色身子直直顫抖著,她無法理解,自己將他當作朋友的少年,現今卻說出如此惡毒的話語,明明他們還曾經並肩替女孩尋找能醫治她高燒的藥草。少女用顫抖的聲音質問著:「你說甚麼?!」

「我說,別再讓她出來妖言惑眾了!」附和聲四起,少年雙眸中閃過一絲勝利。
海未在少女身後,縮起身子,想要牽著少女的手卻不敢有所動作。她害怕她只要移動一次身體,會再次受罰。她瑟瑟地躲在角落,希望一切早點結束,只要人群們離開了,她就可以和少女回到家中,而少女會溫柔地替自己上藥,她也可以當作今日一切不曾發生過。

「你是認真的嗎!」海未看著少女的背影,一陣惡寒湧上心頭。

────可不可以不要在爭吵了。琥珀眸中充滿恐懼。
孩子留下恐懼的淚水,極力嗚咽著,不敢放聲嚎哭起來。

────對不起,都是我的錯,我不該預言錯誤的。
她雙手環抱著頭,極力將自己的身體貼近膝蓋。

────可不可以不要責怪ことり?明明她沒有做錯任何事情啊!做錯人的是我,該被懲罰的也是我啊。
少女睜大雙眼,看著藕灰色身影在自己面前倒下。她錯愕的爬到少女身旁,輕晃著少女一動也不動的身子。

 

「こ、ことり?」聲音不停顫抖著。
「ことり……妳、妳沒事吧?」嬌小的身影無法抵擋他人的惡意,「不要拋下我好不好……吶、ことり!」孩子開始慌亂起來,此刻的她不知道該如何是好,眼睜睜看著少女替自己擋下攻擊,並倒下的背影,讓海未更加確信,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錯。

少女摀著雙眼,吃力的微笑著,「海未ちゃん……」

「嗚嗚、ことり…」

「我沒事的。」ことり伸出其中一隻手,將海未攬進懷中,海未看著那雙沾染鮮血的手掌心,終於嚎啕大哭起來。

「對不起──我是壞孩子,讓ことり受傷了……對不起!!!」孩子不安地在她懷裡扭動著。

ことり更加緊緊擁著女孩,「我真的沒事的……只是有些累了,海未願意在我睡著的時候,保護我嗎?」

海未愣著,連忙點頭承諾:「我會永遠保護ことり的!」

「太好了…海未ちゃん也要答應我……好好保護自己……」她吃力地凝視著海未,對方稚嫩的臉龐在自己眼中是多麼模糊不清,再一下也好。神啊,請再給自己多些時間,好讓她將海未的臉龐印在腦海中。

請再給她多些時間,好好記著她拼命守護的孩子。
請再給她多些時間就好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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